经亨颐:人格是做人的格式

经亨颐
1918年3月6日,天气不是很冷,来自中国浙江的教育考察团在团长经亨颐的带领下,踏进了朝鲜汉城的一所普通学校。这个考察团刚刚结束了一个多月的日本之行,乘船从釜山港进入朝鲜,准备从东北返回杭州。今天听说这所学校正在开“学艺会”,考察团立刻整装前往参观。
“学艺会”的现场秩序井然,几百个朝鲜学生像已经忘掉了他们的亡国之痛,麻木地站在台下。他们头顶悬着的是日本天皇的画像,原本挂孔子像的位置,如今贴着《教育敕语》的日文告示。老师们则身穿警服,手握刺刀,行着举手礼。最让人窒息的是升旗仪式,当日本国旗在操场升起,学生们唱着日本国歌,用日语冲着东京的方向给日本天皇祝福,举手投足像被丝线操控的木偶。
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团长经亨颐的眼睛。当晚,他在日记里写道:“吁,此殖民教育也!奴隶教育也!亡国教育也!”回到国内,在奉天教育会安排的欢迎宴上,他谆谆告诫奉天官员,一定要警惕日本人所谓“和好兄弟主义”,学校在教授知识的同时,还要加强爱国主义教育。几个月后的“国耻纪念日”,作为校长的经亨颐在对浙江第一师范全体学生训话时,又语重心长地说:面对日本侵略者的无耻要求,既不能拒,又不能战,这就是国家的耻辱。“知耻近乎勇”,国人不仅要知国耻,还要从自身寻找原因。如果国民不努力,那么国家就无力,国家无力,就会导致不能拒又不能战的耻辱结果。“知耻”是一个国民道德问题。要雪国耻,不论是学生、老师还是校长,都要从自身做起,勤勉自强。经亨颐这番“国耻纪念训话”符合他一贯的人格教育主张。
他提出了“人格教育”的概念,认为世界观和人生观是精神教育之本,教育是治本的事业,学校不能只教知识和技能,还要全方面培养他们的人格,有健全人格的社会,才是好的社会。近代中国受维新思想和洋务运动影响,实用主义非常流行,教育侧重于职业技能的培训。经亨颐坚持教育应超越实用主义,通过人格教育重建民族精神内核,抵御殖民文化与专制思想的侵蚀。他以“勤、慎、诚、恕”四字作为一师的校训,做成匾额悬挂于礼堂之上;把强健体魄看成是振兴民族的基础,要求学生勤于体育;发展学生独立人格,推行“学生自治会”,允许学生参与膳食管理、社团监督等实务;聘请李叔同为艺术教师,开设修身、图画、音乐、文学等课程,涵养学生人格;等等。这些举措吸引了学生,也直接触发了1920年轰动全国的“一师风潮”——在当局要撤换经亨颐时,全校学生以“护校运动”抗争,表示“誓为教育改革和文化运动牺牲”。抗争最终取得了胜利,经亨颐虽然离开了一师,但改革成果得到了维护。这场震动全国的学潮证明,经亨颐的“人格教育”已经成为浙江新文化运动的旗帜。
本文摘自《鉴湖越台名士乡:大师奇才》,作者:谢群